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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意外

作者:乘加零

  建纶回来了?

  怎么可能?

  正怀疑着,李警员的一句「你们来了」像个开关,那个男孩随即僵硬地转身,礼貌性地说声「罗叔叔好」,然后对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
  一瞬间天旋地转,我差点站不住脚。

  真的是建纶?真的是建纶!

  「尹建纶,你明明就回来了,为什么要瞒我?这笔帐我们慢慢算!」我心里是这么想的,只差没有当场发作而已。

  「罗先生,你们真的认识?」李警员笑着问。

  「是的。」

  「那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。」李警员接着说,「这足以说明,为什么『好心人』会知道这位罗仲霖先生的身分和贵宅的电话号码。」

  「可是,」爸的目光移向建纶,问了一个我也想问的问题,「不是说要去一年吗?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?」

  建纶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过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的说:「在那边……适应的不太好……水土不服吧……三天两头往医院跑,爸就决定送我回来了……」

  「原来你有这么娇贵啊!」爸伸手爱怜地摸了摸建纶的脑袋。

  建纶只是傻笑。

  「对了,这是要还给你的!」爸接着掏出一迭钞票,用橡皮筋捆住的,五万元整。

  「先解释一下,为什么你有那么多钱再拿会比较好。」我跟着补充。

  「那个……原本是要给旅馆的。」建纶答。

  「旅馆?」爸不明所以,我也是。

  「我已经回来一阵子了,在找到现在租的房子以前,爸安排我住在旅馆。」建纶小小声的说着,还不忘心虚的看了我一眼。

  「租房子?你原本住的那一间呢?」我暂且把恩怨放到一旁,打算先澄清疑点。

  「租给别人了。」建纶的头霎时垂的更低,「当初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回来……」

  「喔。」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笑。

  「那……」爸继续问,「为什么要在医院留下那么多钱?」

  「你们都不知道那间医院有多可恶!」讲到这里,建纶突然变得气愤,比手画脚的,语气也高亢了不少,「人命关天哪!但那个柜台的护士竟然坚持『没有钱就不能挂急诊』,我已经保证罗叔叔和罗阿姨很快就会来了,不过她说不理就是不理。」

  接下来,建纶的气势又整个萎靡下去,显然他自己也觉得荒谬,「我急啦!想到身上有一整迭白花花的钞票,就拿出来往那个护士的脸上摔,说……说:『没关系,我这里有钱可以帮仲霖挂号,请妳帮我办一下手续』……嗯,大概是这样。」

  「你讲话哪会那么客气……」我在一旁咕哝,建纶则装作没听到。

  「还是要谢谢你啦!」爸说,「幸好你有碰到我们家仲霖,否则不知道会变成怎么样。」

  「不用那么客气啦,感觉好奇怪……」建纶羞赧地搔了搔头。

  「那个时候为什么要急着走呢?不想早点看到罗叔叔啊?」爸问。

  我心里则升起另一个疑惑,一个很可怕的疑惑:「建纶,你为什么会刚好经过和平路口?」

  不早的时间,不热闹的路段,建纶为什么会刚好经过?除非……

  建纶愣了半晌,像是在考虑先回答谁的问题。突然间,一个熟悉的人影莽莽撞撞地闯进警局,天气不热,汗水却湿了他整件衣裳。

  是尹伯父,一脸焦急,开口时甚至微微喘着气:「警察先生,不好意思,我是建纶的爸爸。建纶又闯了什么祸?不好意思,我没管好他,可是……请念在这个孩子还小,不好意思……」

  尹伯父的态度让在场每个人都紧张起来,李警员连忙挥挥手、笑着上前解释:「尹先生,你想错了,你的孩子很懂事呢,救了一个昏倒在路边的……咦,说不定尹先生也认识呢,你们两家像是有往来的样子……」

  尹伯父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,转头看到我和爸时虽然一脸讶异,但总算不那么慌张。

  「罗先生你好,建纶给你们添麻烦了。」尹伯父边说边伸出右手。

  「没有的事!」爸伸手回握,感激地说,「其实,应该是我们要亲自登门道谢才是……」

  「唉呀!不敢当不敢当……」

  我皱眉。尹伯父客气得过分,看起来像是恨不得和我们家没有交情似的。

  建纶也出声抗议:「爸,你怎么就是不相信我?」

  「你要我怎么相信你?也不想想你都做了什么好事……」尹伯父蓦地变脸,露出了我未曾见过的严厉,「刚才弘禧饭店打电话来,说你根本没把房钱缴清,说,怎么回事?」

  爸吃了一惊,赶紧替建纶向尹伯父解释。

  「讨厌!」建纶低声咒了一声,拉起我的手就要往外走去。

  「站住!你要去哪里?」尹伯父大喝。

  建纶的脚步却踏得更沉了,拉着我的手也丝毫没有想松开的意思。

  「让他们讲讲话有什么关系?」爸帮忙说话,「好一阵子没见面了,两个孩子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呢……」

  我和建纶漫无目的地在警察局对面的小公园里闲逛,一开始,没有交流就是我们之间的交流。

  「仲霖,你生气了吗?」先打破沉默的是建纶。

  「为什么要生气?」我明知故问。

  「因为我早就回台湾了,可是却没有告诉你。」

  我沉默了好一阵子,叹口气正想开口的时候,建纶突然一把把我拉过去,抱住,很紧很紧地抱住,怕失去一个心爱的玩具似的很紧很紧地抱住。

  「对不起,我知道是我不对,但是……仲霖,不要讨厌我好不好?」建纶哀求,「你一直离我好远……路那么窄,只有两个人走,我们靠得近一点,好不好……对不起,我知道是我不好……但是不可以讨厌我……我……我会受不了……」

  「没有,我没有讨厌你……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。

  我应该不留情面地撇过脸去,留建纶一个人好好反省反省才对,可是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模样,心软、心疼霎时间冲散了原本的情绪,重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  原本还有其它话想问的……看来时机不太对哪……

  推开建纶的时候,看到他的眼眶红了一圈,此外还拚命地把头仰起四十五度角。

  我则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,试图转移话题:「你和你爸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?要不要我帮你说说好话?」

  「没事……」建纶凄楚一笑,一点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。

  我有点慌了,话题继续换:「礼拜六有没有空,来我家陪我吧?不然,礼拜天也可以。」

  「不要!」

  我呆住,不晓得建纶为什么拒绝的那么干脆。

  只见他吐了吐舌头,终于破涕为笑:「我才不要选一天咧,我两天都要陪你……不,我明天就可以去你那里了。」

  「神经病!」我也笑了,「不过,明天礼拜五耶,你不用上课吗……咦,你不是说已经回来一阵子了吗?怎么没有来学校上课?」

  「你一定又会说我没告诉你很不够意思……」建纶变得支支吾吾,「其实,我转学了。」

  「好端端的干嘛转学?」

  「让班上同学知道我外强中干,才去没几个月就回来了,不被笑死才怪。」建纶僵硬地扯了扯嘴角,看起来像是要做出一个笑容,不过却失败了。

  说谎?

  我马上皱了眉头。

  「建纶,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?」我寒着脸问。

  「有……有吗?」建纶一脸心虚。

  「你自己知道有没有。」我没好气的说着。

  「我下礼拜一才要去新学校上课,所以我明天可以陪你……」建纶扯开话题的技术很不高明,看我用鼻子「哼」了一声,才怅然地补充,「如果你想要我陪的话……」

  这段时间以来理不清的疑惑又重新卷上心头,我看着眼前应该熟悉的人,不知道为什么,突然觉得好陌生、好陌生……

  「建纶,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。我从同……从聊天室里约出来的网友,就是你,对不对?」

  「你要听实话?」建纶问,表情很复杂。

  「我要听实话。」我坚决的说。

  建纶沉吟了好一阵子:「仲霖,如果说实话可能会让你失去你最心爱的东西,那……你会试着说谎吗?」

  「什么意思?」我能感觉到我在发抖。

  「……算了,没什么意思,随便问问而已。」建纶抬头看了一下阴霾的夜空,「该回去了,我爸和罗叔叔还在等呢。」

  说完,不等我同意,建纶径自回头走去。

  我明白建纶的个性,知道再追问也只是浪费唇舌,因此只有沉默。

  我们——或者该说是「我和建纶」——就这样,一前一后的,回到警察局。

  爸和尹伯父虽然在聊天,但很明显是在等着把我们两个各自拎回家去,我和建纶一踏进警局,他们随即站起身来。

  「尹先生,我和仲霖先回去了,有空来我们家坐坐。」爸说。

  尹伯父笑着点了点头。

  「爸,可不可以……」建纶瞄了我一眼,见我没有反对的意思,便接着说,「让我今天晚上去陪仲霖,我们……嗯……好久没有见面了。」

  「这怎么好意思呢?建纶,你不要老是麻烦别人。」尹伯父皱眉,看起来不太乐意。

  「不会麻烦啦!」建纶转而征求爸的支持,「罗叔叔,我一向很乖的,对不对?」

  「怎么能问我?你爸说了算。」爸回答。

  「爸,可不可以……」

  「不可以!」尹伯父毫不留情地打断建纶还没说完的句子,再开口时似乎强忍着怒气,「你以为仲霖是没有人照顾的孤儿吗?两个男孩子陪来陪去的,像什么话?爸一年跟你见几次面?就没有想过要陪爸!」

  我和爸都呆住了。

  尹伯父需要动那么大的肝火吗?

  「那……明天?后天?大后天?」建纶不死心地做垂死挣扎,「可不可以找一天……只要一天就好!」

  「你的功课温习的怎么样了?」尹伯父寒着脸数落,「落后别人三个多月,可是下礼拜一就要上课了,你自己说,你有几天可以看书?」

  建纶的表情垮了下来,低着头没再说话。

  现场霎时笼罩着一大片低气压,尹伯父歉然地转身对爸和我说:「不好意思,让你们看笑话了……」

  爸礼貌性地摇了摇头。

  然后,尹伯父回头问建纶:「骑机车来的吗?」

  我触电似的全身猛然一震,脑海里浮现和「变态」见面时的情景:他就是骑机车赴约的,亮银色的流线型设计闪着寒冷的光芒……

  看到建纶无声地点了点头,我的思绪缠得更乱了。

  「建纶,爸知道你不高兴,不想跟爸一起走,但是十点,最晚十点给我出现在家里。」

  「为什么?」建纶用尽力气吼了这么一句,抬头看尹伯父的时候,脸上淌着两行不甘心。

  「你知道的。」尹伯父沉吟了半晌,却只说了这四个字。

  「我保证只是想跟仲霖当好朋友而已,我保证!」

  建纶的咆哮差点把全世界震醒,尹伯父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,只淡淡地说了句「记得,十点」,然后步出警察局,消失在无尽绝望的夜色中。

  李警员摸摸鼻子跟着退场,舞台上剩下我、爸和哭泣的建纶。

 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我想爸也是。

  「仲霖,你是我最好的朋友。」建纶突然没头没脑的丢出这么一句。

  「啊?喔,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。」我在慌乱中回答。

  「能听到你这么讲,真好!」建纶胡乱地把泪抹一抹,苦涩地笑了,「不能去你家也没什么,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,先自动消失一阵子其实没什么不好……可是,呵,竟然哭了,好丢脸……我很久没哭了……」

  我对那样的笑靥非常感冒——建纶的笑应该是坏坏的、不受羁绊的、玩世不恭的,不是吗?

  为什么从国外回来以后,一切都变了?

  为什么?

  「现在时间还早,要不要来罗叔叔家休息一下?」爸尽量温柔地说着。

  「不用了,」建纶的拒绝像是在赌气,「我还是愈快回去愈好,爸恨不得把我反锁在屋子里呢!」

  「你爸其实也是关心你……」爸说。

  「我知道。」建纶抢着说,「就这样了,罗叔叔再见;仲霖,掰。」

 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留住建纶,建纶就这样离开了。

  ***

  接下来三天,半点建纶的消息都没有。

  要不是一幕接着一幕的真实让人惊心,我会以为自己只是作了一场梦,建纶只是在梦里来去,如此而已。

  话说回来,经过几天细想,我愈来愈觉得不对劲:尹伯父似乎不希望建纶和我走的太近,为什么?

  尹伯父对我的印象一直都很不错,因此与我有关的因素可以率先排除。于是,毫无疑问的,问题出在建纶身上,应该是建纶和尹伯父之间有什么「误会」——之所以认为是「误会」,是因为我知道建纶不是会惹事生非的人,虽然调皮,但是只「欺负」过我而已……

  再配合「建纶回国以后一切都变得很不寻常」这条线索来推测,就可以轻易得出这样的结论:建纶在英国经历了「某件事」,和尹伯父产生了「误会」。

  但是,是什么事呢?从「建纶连我都要瞒」这点来看,绝不是「水土不服」那么简单……

  究竟会是什么?

  进展就到这里,接下来我无能为力。

 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要当福尔摩斯,因此不曾在串联线索的能力上多下功夫,光是以上粗略的推理就已经死掉我不计其数的脑细胞。

  我当然想过可以向爸「求救」,但爸只是叫我好好休息、别想太多、不要去管「别人」的家务事,那个词——别人——深深击痛了我。

  有着深厚交情的建纶,终究只能算是「别人」……不是「自己人」?

  整整三天,我都在扮演傻瓜的角色,一直到星期天太阳下山以后,都还没放弃「建纶会打电话来」的希望。电话响起的次数不少,不过多半是找爸妈的,或者是其它同学的来电。

  总之,没有建纶的消息。

  昨晚突然间耐心尽失的时候,还是爸硬把我架开才让电话免去反璞归真——还原成零件——的命运。

  我怎么可能不发狂呢?建纶还欠我一个解释,怎么可以自己躲起来?

  睡前,我又发了一封email给建纶。虽然已经寄出不下十封,内容也大同小异,但我就是想写。

  「告诉我你现在的电话地址。」

  「如果你爸阻挠,想办法联络我。」

  「我等的很心急,尽快回信。」

  建纶已经从国外回来,我们的联系却依然那么薄弱,不禁有种「今夕是何夕」的茫然。

  想我和建纶最热络的时候,结伴上下学就不用说了,厕所要一起去,在外头吃饭时也总是点超大分量的,然后两个人紧挨着吃同一碗……

  唉!难道只能成为过去式了吗?

  现在,建纶连告诉我实话都不敢——那封建纶最后一次寄来的、捏造出来的、在台湾写的「留学生活近况」,我一想到就觉得心酸。虽然写的生动逗趣,可以想见建纶花了不少心血,但是我怎么笑得出来?他的出发点,是欺骗!

  我自问:我生气吗?

  然后我觉得懊恼,因为,我不晓得该怎么回答。

  我应该要生气的,连最基本的真诚都无法掌握,算什么朋友?可是我清楚:只要建纶看起来是可怜兮兮的样子,我的重话就不会出口;然后,一个人独处时又开始自怨自艾……

  真的很没用,我承认。

  和计算机屏幕互瞪十分钟,确认没有建纶寄来的邮件以后,我无力的叹口气,选择上床睡觉。

  不然还能怎么办?无计可施了。

  明天是星期一,还得养精蓄锐准备上课呢!爸看我没有异状,肯定不会让我继续请假的,再说,高三生实在不能太松懈。

  思绪一转,我又想到:这几天发生的事那么多那么复杂,如果同学问起,该怎么解释?

  唉!如果我能解释就好了。

  ***

  「仲霖,不能拿全勤不会太难过吧?」

  「仲霖,真的不是感冒啊?我还以为……」

  「仲霖,被抢多少?三千?五千?」

  隔天,我一踏进教室,就被同学们团团围住,问句多到我不晓得该从哪一个先回答。

  前所未有的热情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。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新闻报导中时常出现的情景:记者如潮水般汹涌而去,被淹没在中心的人一脸痛楚,只差没当场喊救命而已。

  可是,奇怪了,我的人缘真的有那么好吗?

  「对了,你不在的时候,有一个帅哥来找你喔!」一个女孩暧昧的笑着,彷佛有感染力似的,周遭的女孩们跟着傻笑起来。

  我马上就明白了:拥有超人气的恐怕不是自己,而是……

  「他真的很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,好美型好美型喔!」

  「其实他和仲霖长得有点像耶!嗯……把仲霖的脸蛋美化百分之三十,大概就是他的样子了……」

  「仲霖才比不上他咧,他那么有钱!」

  「哎哟,不知道仲霖会不会把他介绍给我们认识?」

  ……

  话题理所当然地愈扯愈远(或者该说是:逐渐导回『正题』上),女孩子们愈笑愈放肆,男孩子们无趣地回到各自的座位上,失宠的我则用了比想象中还要少的力气便「突破重围」,因此多少有些失落。

  「真受不了!」于芷璇不知何时跟了上来,直帮我抱不平,「好几天没来学校的到底是谁啊?」

  「算了啦,帅哥比较重要嘛!」我无奈地耸了耸肩。

  「干嘛?把自己说的像是超级大丑男一样……」于芷璇忍不住笑了。

  接着,她无预警地变了一个表情:「那个人也有来找尹建纶耶!我们跟他说尹建纶已经出国的时候,他不但不相信,还一直说什么『他已经回来了』……总之,是一个很奇怪的人……」

  一整天,心神不宁。

  建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已经回国的事实——对,任何人!他连我都要瞒了,为什么还会有其它人知道?是怎么知道的?为什么知道?

  「下面这个类题,」老师重重的咳了两声,「请罗仲霖同学上来示范一下。」

 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,我不禁吓了一大跳,思绪因而猛然回到现实。抬头瞄几眼老师的板书,惊觉自己「进度落后」,这才赶紧翻到下一页。不翻还好,这一翻却让自己显得更狼狈了。

  「快点上来,」老师催促着,「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。」

  我犹豫着站起身来,但始终没有踏出步伐——愣在讲台上,更难堪!

  「老师,这一题我想练习看看。」于芷璇举手,然后站起来说,「可以让我代替罗仲霖吗?」

  全班不约而同地「喔——」了好长一声,看来我和于芷璇的暧昧会再度成为热门话题。

  「呵呵,好热心啊!」老师的笑声此刻异常刺耳,「可是这一题并不难,我想罗仲霖同学会想自己发挥的,是吧?」

  我什么都不能说也什么都不想说,只能任由热热辣辣的感觉,从耳根子蔓延至整个脸庞。

  「虽然是基本题,但是罗仲霖已经好几天没有来上课了,进度比我们落后一些,我想他应该解不出来。」于芷璇帮我的尴尬找了一个很好的借口。

  同学们闹得更凶了,鬼叫鬼叫声不断,「鹣鲽情深」、「女英雄救美」等乱七八糟的词语也纷纷出笼。

  「好了,安静,安静!」老师勉强压制住同学们的骚动,然后转头对于于芷璇说,「妳就上来试试吧!」

  我看着于芷璇写下的极其简单的算式,不由得一阵惭愧。题目的确不难,却更突显出老师要表达的「警告」的涵义。

  于芷璇从讲台上翩翩走下时,我给了她一个感激涕零的眼神,她则用嘴型示意我「专心」。

  不想辜负于芷璇好意的我坐下以后,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,努力不去想其它「无关紧要」的事,努力告诉自己胡思乱想是没有用的,努力……

  于是,一整天便在无数个「努力」中度过,虽然没再出糗,可是,无庸置疑的,我的心情一直很糟。

  下午五点开始,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时间供学生外出吃饭。我实在没什么食欲,交代完一个还算要好的同学帮我随便带两个面包回来以后,便独自趴在桌上,休息。

  脑袋已经要爆炸了,现在的我,只想一个人安静一下。

  万万没有料到,连安静都变成一种奢求了。没几分钟,一大群应该已经在享用晚餐的同学全冲了回来,二话不说拉起我就要往外走。

  「喂,干嘛?要带我去哪里?」我问,我当然有权利问,还有同学们脸上的无尽的兴奋……说不好奇是骗人的。

  「出现了啦!那个人又出现了!」

  「刚才没仔细看,还以为是你耶,你们真的长得有点像。」

  「会不会来认亲的啊?他搞不好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喔……天啊!怎么那么像连续剧?」……

  在每个人都抢着说上一句的情况下,我没有插话的余地,但脑筋一转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
  那个知道建纶已经回到台湾的帅哥,又来找我了,是吗?

  也好,就听听看他想跟我说什么。

  我的从容反倒成了罪恶,每一个人都在催促我「快一点」,像是等不及要看一场精采好戏。

  被推挤着来到校门口,我一眼就看到那个女同学们争相尖叫的对象——的确是个很俊美的男孩子,加上一身的白色打扮,更给人一种潇洒飘逸的感觉。乍看之下,我们两个的轮廓是有些相似,但可能是自己对自己的脸孔比较熟悉的缘故,看第二遍时便不觉得像。

  看样子,他也认出我了,挺着胸膛往我的方向走来。

  我顿时感受到一股极度自信带来的自傲的压迫,不知道同学们是不是也这样想,只见大伙儿默契十足的往两旁退开。

  就这样,我被孤立了,不太好受。

  那个男孩的脚步,理所当然地在我面前定格,开口的时候,全世界配合着安静下来,像是丝毫不敢亵渎他的尊贵似的,我因此清清楚楚地听到他吐出的每一个没染上半点尘埃的字:「你好,罗、仲、霖。」

  「你好。」我觉得有些别扭。他的问好不像是问好,我能轻易地感受到他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不友善——甚至精确一点的说,敌意。

  「你可以叫我Jeremy。」他接着给了一个和散发出的危险气质相配的轻蔑的笑,「有人说我们长得很像,可是今天看你的脸,我真的觉得……唉,失望!」刻意忽视我脸上的不快,Jeremy自顾我地继续说,「我不认为你有哪里可以比得上我,你说呢?」

  「你找我有什么事吗?」要不是想维持最基本的礼貌,要不是想听听看他究竟能吐出什么象牙,要不是心里存在着始终没有获得解答的疑惑,这个人、这种态度、这样的句子,我不可能委屈自己多听几句。

  「呵呵,你就不想找我吗?」Jeremy用一种观赏稀有保育类动物的无礼的眼光,边仔细打量着我边说,「还是……我先问你,你知不知道Galen已经回来了?」

  Galen是建纶的英文名字,我皱眉,然后点头。

  「Galen没告诉你为什么被退学吗?」Jeremy一直是笑着的,如果把这一段互动录下来做消音处理,不知情的人光看他的表情,一定会误以为我们相谈甚欢。

  「水土不服。」我已经有点不耐烦了,虽然我到现在只答了一个问题。

  「嗯……很好的理由,不过,不是真的。」

  尽管自己已经有了相同的结论,但听到Jeremy这么说,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。

  「我是Galen被退学的理由;从另一方面来说,Galen是我被退学的理由……」Jeremy百般得意地递出一张名片,「你的表情很有趣呢!看样子是不想听我说……没关系,如果你想知道『真相』的话,随时可以联络我。」顿了顿,Jeremy笑得更放肆了,「当然,如果你选择活在自己的童话里面,我也不会有意见!」

  我胡乱地把名片塞进口袋,心里只想着快点结束这次谈话。

  没什么好说的了,这家伙不知道是从哪个疯人院跑出来的。

  「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?」Jeremy问,依然是笑容可掬。

  我皱着眉摇头。

  「我有。我要说最后一句,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一句,听清楚了。」Jeremy慢调斯理的、一个音节一个音节清楚地说着,「Galen、是、我、的!」

  神经病!

  我直接转身,这是让Jeremy消失在视线内最快的方法。

  班上起了一阵前所未有的骚动,或者该说是「暴动」了。

  连瞎了眼的人都能「看」出Jeremy是以情敌的身分前来挑衅的,好在没有人知道Galen是何方神圣,否则事情会更难收拾——「会更难收拾」的意思是:事情已经很难收拾了!

  我前前后后数不清被多少人问过多少次「要怎么对于芷璇交代」之类的问题,而且不管做出怎样的响应,都会出现跟我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的解读。于芷璇那边的「人气」也始终高居不下,想必她和我一样无奈。

  最夸张的是,我听到好几个花痴讨论Jeremy时,竟然是这样说的……

  「哎哟,好帅喔!怎么办,我觉得我已经爱上他了!」

  「我发现他一直在瞄我耶!好讨厌喔,把我整颗心都带走了……」

  「罗仲霖应该会把他介绍给我们认识吗?」

  我极力克制着,才没亲手毁掉自己在班上建立起来的好好先生的形象。

  六点,晚自习开始,但「动乱」还舍不得结束。

  于芷璇根本控制不了整个场面,想好言相劝却没人理会,想厉声怒吼却提不起威严,徒然招来更多的嬉笑,「哎哟,于芷璇生气了耶!我还以为她是没有脾气的,谁知道……唉,爱情喔……」

  大家是想「好过一点」才选于芷璇当风纪股长的,我当时还兴高采烈的投下赞成票呢……这是不是就叫做「自作自受」?

  直到教官前来「镇压」,足足实施了二十多分钟的精神讲话,班上才归于平静。

  然而,我的心还没有。

  周遭的喧嚣平息下来以后,我的心思顿时清明起来。

  我诚实地面对自己,然后我清楚地知道,我满脑子都是建纶和Jeremy的身影。以前还想说,能和建纶当一辈子的朋友就足够了,但事实上,哪有那么容易满足?Jeremy一句「Galen是我的」,把我本来就不平静的心池搅得更波涛汹涌了,我忍不住猜疑,我不由自主地嫉妒,我差点就失去理智发疯抓狂!

  其实,我很想把Jeremy这样一个连认识都谈不上的人说的话,完全从记忆里delete掉,但是我没办法;尤其是在建纶失去联络,我没有人可以「确认」的这个时候……

  漫长的晚自习的三个小时里面到底读了什么,全然没有印象。只知道自己是用最快的速度飞回家,用最快的速度写了一封连自己都不一定看得懂的email,然后想用最快的速度,把我的混乱透过网络投递出去。

  突然间,世界静止了,在我注意到信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的时候。

  主旨是「别太想我:)」,寄件人是……建纶!

  连吃惊都显得浪费时间了,我的左手按住左胸口,像是在防范有什么东西会突然跳出来似的,右手则尽可能快速的展开信件——因为激动,屏幕上的鼠标不住地跳跃,我连按好几次左键才抓到目标,Enter!

  「2273XXXX,台北县新庄市……瞧你急的咧,我这不是把电话、地址双手奉上了吗?哈哈,不要太想我啦!我爸只能在台湾待一个礼拜,到时候我就可以溜去看你了。我那天的样子一定吓到你了,对不对?我没事的,不准担心我喔!高三的课业还真不是普通的重,『一起』加油吧——虽然我的人不在你身边,但别忘了,我的心一直与你同在的。天啊!会不会写的太肉麻了?!晚上没有『正牌抱枕』的日子已经快四个月了,我一直睡得很不安稳,真糟糕。你说,应该要怎么办呢?嘿嘿……」

  我呆了好一会儿,然后觉得生气。我在这边快闷出病来了,建纶怎么可以那么悠哉?

  写好的信也不寄了,直接打电话比较快。

  我疯狂地拨着刚知道的电话号码,急切地数着「嘟——」一声、「嘟——」两声、「嘟——」三声……每一声竟然都有天长地久那么长!

  终于,在「嘟——」声第五次响起的时候,电话接通了,等不及对方先开口,我抢着说:「喂,建纶?」

  事实证明,这样的举动完全是个错误,是老天爷给没耐心的人的一种惩罚。

  「仲霖吗?建纶不在。」尹伯父接的电话。

  「怎么可能不在?快十点了,建纶不会在外游荡的。」

  「尹伯父说的话你不相信吗?」

  「对,我不相信!」我急了,顾不得礼貌,「因为是我打的电话,所以建纶不在,是不是?」

  尹伯父并没有驳斥我的推论,只说:「仲霖啊!你们先……一阵子不要联络好不好,尹伯父希望建纶能专心读书。」

  「有我在,建纶不能专心读书,尹伯父的意思是这样吗?」我反问。

  「没错!」尹伯父给了一个很无情的答案,或许是想说已经撕破脸了,再开口时语气就没之前那么温顺,「建纶整天都想着要找你,难道是一起去图书馆吗?还不是打打闹闹的,不象话!」

  不象话?我被这样一个强烈的形容词震慑住了。我们两个不是从小「不象话」到现在的吗?

  「仲霖啊,你跟建纶都长大了,学着有各自的生活会比较好。」接着,尹伯父语气一软,「你是怎么知道这支电话的,尹伯父不会追究,你不要再打过来就好了。」

 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,很明显的,尹伯父要我跟建纶断得一乾二净,最好连朋友都别做……为什么?

  突然,我想到「真相」——Jeremy说的建纶被退学的「真相」。我不确定「真相」和尹伯父对我态度的改变是否有着关联,但无庸置疑的,尹伯父一定知道建纶提早回国的原因,而我……可以「问」……

  「尹伯父,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?」

  「嗯……可以。」尹伯父犹豫了很久,答的很勉强。

  「建纶不是说要留在英国一年吗,为什么那么快就回来了?」

  「嗯……这个……他没有跟你说吗?」

  「他跟我说是因为跟同学打架,而那个同学很有来头的关系,所以他被退学了。」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大气,来维持我说谎时需要的能量,「我不信。我不觉得建纶会闹事。」

  「嗯……尹伯父一开始也不信,可能是……一时冲动吧,年轻人就是这样,血气方刚的……没关系,事情都过去了,不要想太多……」

  我觉得晕眩,恍惚中挂了电话,然后开始恨这个世界。

  我当然恨,从头到尾没有半个人愿意跟我说真话!

  我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丢,钥匙圈、零钱、原子笔……真想把怒气一起抛掉!

  突然,一张纸轻飘飘的飞了起来,有别于其它狠狠跌在地上的狼狈,我注意到它。

  那是,Jeremy给我的名片……

  ***

  「呵呵,我就知道那张名片会派上用场的。」Jeremy的开场白满是嘲讽,我懒得多作响应,直接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。

  这是间很高档的咖啡厅,我晚自习请假,约了Jeremy见面。

  我对咖啡没什么兴趣,要不是Jeremy坚持,我不可能踏进这种一杯咖啡的标价相当于一顿大餐的「黑店」。好在Jeremy承诺帮我付帐,这才让我的心情没有那么糟。

  「先生,请问需要什么?」训练有素的女服务生,在我入座没多久便挂着甜美的笑容过来询问,见我对咖啡没什么概念,还利落地递上一张menu,「现在我们有推出『寒冬送暖方案』,可以参考看看。」但我的茫然并没有因此减去半分。

  「给他Cappuccino就好了。」Jeremy笑着帮我决定。我没有意见,女服务生便退了下去。

  「Cappuccino是满平民化的一种,『一般人』的接受度比较高。」Jeremy一派轻松地解释着。我不清楚Jeremy的话该算是体贴还是另一种贬低,只能沉默。

  Jeremy接着看了看我身上的制服,又说:「你可以先换件衣服再过来的,我不赶时间。」很显然的,我们校服的设计并没有达到Jeremy的审美标准。

  我自然而然地注意了一下Jeremy的打扮,无法否认的,他的确是一个很会穿衣服的人,一身黑色把体态修饰的更匀称修长,显得神秘而高贵……但我知道,狗仔队跟踪我不是来看服装秀的。

  「说重点吧,」我直截了当地说,「我不是来聊天的!」

  「那么心急?」Jeremy轻蔑地笑了一下,「说重点就说重点,也没什么不好……我先问你,知道Galen是同性恋吗?」

  第一个问题就把我难倒了!我不认为建纶是,可是心底又有一道不一样的声音……

  我终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,我应该要大声反驳「建纶才不是Gay」,可是也没有。

  「很茫然呢!」Jeremy悠哉的说,「那我呢,你了解我多少?我是你的情敌……应该看得出来吧?」

  我的胃抽痛了一下,皱眉。

  「你怎么都不说话呢?我很想跟你好好的认识认识呢!」Jeremy笑得更放肆了,「真想知道Galen到底看上你哪一点。」

  「我们认识快十年了。」我牛头不对马嘴地接着话。

  「喔?衣不如新,人不如旧,是吗?」Jeremy挑衅地笑了。

  我不能说「是」,也不能说「不是」,我已经在这场舌战中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了,干脆装哑巴。

  「我想一下,该怎么讲会比较清楚……」Jeremy的笑容随即扭曲,像是掺入了好几许名为嫉妒、不甘、委屈的苦料,「我想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比不上你——为什么Galen喜欢的是你,而我却只是他泄欲的工具!」

  「匡啷」一声,还没来得及拿起来的咖啡杯又重重地跌回桌上。我听得很清楚,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问:「你……你说什么?」

  「看来你真的不知道我和Galen的关系,」Jeremy下了结论,「可怜!」

  「为什么?」

  「嗯?什么为什么?」

  「一切!」我连珠炮似的问,「为什么说建纶喜欢我?为什么说你是他泄欲的工具?为什么觉得我可怜?」

  「简单来说,建纶对我非常好,我的人……全部都交给他了。」Jeremy的笑容又回到脸上,但是这一次笑的很无奈,「后来我才发现,建纶看我的眼神里还藏着别人的影子,原来,我只是别人的替身。」

  「那个『别人』……是我?」

  「嗯,大概是我们的长相有些相似的缘故。一开始,我当然很生气,不过想一想,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,要遇上一个缘分太不容易了……」我不晓得Jeremy怎么会直接把我归为「同类」,但我没有插话,只是静静地听他讲完,「所以,我不打算放弃,我不会让Galen从我手中溜走,也不可能让你抢走他。」

  我沉吟了好一阵子,然后淡淡地吐出一句「随便你」。

  Jeremy的笑靥立即僵住。

  「可以告诉我『真相』是什么了吧?」在Jeremy眼中,我恐怕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,但我不在意,我只说我想说的,「建纶被退学的真正的原因,是什么?」

  「喔,我还没说,是吗?」Jeremy轻轻地扯了扯嘴角,「我和Galen的关系不小心曝光了。虽然两个人都已经成年,在法律上不构成犯罪,但是校方可不这么想,随便安一条『损害校誉』的罪名就把我们扫地出门了。」接着恨恨地补充,「说穿了,就是对同性恋的歧视!这个时代,哼,婚前性行为的少了吗?怎么就不去抓?」

  我安静地听完,然后轻声说了句「谢谢」便起身准备离开,尽管飘香的咖啡一口都没尝过。

  「我还在想你怎么能那么冷静,」Jeremy笑着说,「原来……你不相信?」

  「还是谢谢你提供我另一种可能。」我很有风度地说。

  Jeremy纠正我:「不是『另一种可能』,是『唯一的可能』!」

  当真是个疯子!我不以为然地皱了眉头。

  「你在想……凭什么要相信我这个陌生人说的话,对不对?」Jeremy问,我懒得点头也懒得摇头。

  Jeremy接着说:「如果没有证据,我是不会说话的。」

  我吃了一惊,一时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。

  「呵呵,有兴趣了吧?」Jeremy站起来走到我身旁,咬着我的耳朵说,「Galen的右大腿内侧有三颗小黑痣,而且刚好连成一线,很特别的……」不管我的耳根脖子已经满是红潮,Jeremy露骨的说:「帮他口交的时候,就会看到了。」

  我觉得生气,激动地质问Jeremy:「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?」

  Jeremy冷冷地笑着:「喔?那我还真要好好问问:你跟Galen是什么关系?」

  「神经病!」我决定不再理他,直直地往出口的方向走去。